《暨南往事》


《暨南往事》第一章

第一幕
地点：上海真如学院
时间：20世纪30年代
人物：季辰、南生、百合、徐继炎、周谷城、同学若干

第一节：
（上海码头边，挤满了前来接客的人。一艘由南洋而来的客轮到港了，各式各样的人从船上下来。有的见到前来接洽的亲朋好友，高兴的拥抱；有的提着行李箱匆匆的低头走过，不和任何人说话。这时，从船上走下来两个青年，穿着白色学生制服，提着行李。像是第一次来到上海，边走边张望）

季辰：南生，来啦，快！
南生：来了，（张望）这就是上海，真热闹。
季辰：对啊，摩登，现代与古典的交响，我心中的大都会，伟大的上海，我来了！（双手使劲儿前伸，激动得像是要拥抱整个上海，周围有人或笑或疑惑地看看这个“夸张”的青年，意识到他人的视线，季辰不好意思地笑笑，恢复正常语速对南生）哈哈，走吧！

（镜头转移，老年的南生放下老花镜，把搁在小几上的相册捧到眼前深情地凝望，薄薄的塑膜下，两个少年靠在一起笑得十分灿烂。而他们的背后，“暨南大学”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向阳的窗台非常狭小，老年南生的藤椅就在一片影影绰绰的日影中悠悠摇荡，如同历史的书页在风中擦着手指卷过。画面定格在两个少年的相片上，南生苍老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那是1935年夏天，我和季辰因不满印尼国内的排华运动和政治压迫而来到了中国上海，当时年轻气盛的我们怀着一颗报效祖国的热心走进闻名的中国第一侨校——暨南大学。

第二节：公告栏
（南生和季辰穿着合体的校服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旁边有着同样是三三两两的校友。同学们或是安静地一闪而过，或是像他们一样慢悠悠地走着、闲聊着，叶子已经开始飘落，校园里的秋天宁静得像一个童话）
季辰：南生，你来到这里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南生：好像总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在这里很心安。（抿着唇想了想，露出了腼腆的笑意）可能是印尼的感觉让我太失望了，总感觉我们是外族人。
季辰（笃定地点点头）：对，我和你感觉一样。回到祖国才有一种当家做主人的感觉。但是在暨大，我又有了另外一种感觉。
南生：什么感觉？
季辰：我能轰轰烈烈的大干一番，我的人生将在这里起步，我的事业将在这里成就。（一漂亮女子从眼前飘过，季辰的眼睛随着女子的移动而移动）我的爱情也将在这里实现。
南生：（使劲儿打了下季辰的头）说正事儿呢！
（此时经过了暨大的公告栏。公告栏前熙熙攘攘站着一些人）
南生：走，去看看。
(公告栏张贴了《何梅协定》全文，日本人要求中央军撤出华北，实现所谓的“华北自治”)
季辰：（激动）日本人太过分，先是伪满洲国，再是华北自治，这样下去中国国土始终要被他们踩在脚下，我们都要成日本鬼子的奴隶啦。
同学们（七嘴八舌）对！太嚣张了！赶走鬼子！不让日本人得逞！
徐继炎（他是救国会负责人，一直站在公告栏边。这个个子小小的男孩此时爬上了公告栏边的高台上，举起双手示意大家注意）：同学们，我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愤怒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既然大家有捍卫祖国的心，那么请大家团结起来，加入我们“暨南学生救国会”，为抗日出一点力气吧。没有国家就没有我们，大家联合一起抗日！！！
（台下，同学们纷纷赞许，“好！”“说得好！”“联合抗日！”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季辰（一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他是救国会的负责人吗？
同学甲（回过头来，看着季辰）：是啊。他叫徐继炎！
季辰：徐继炎……
（镜头转移，公告拦边有一簇一簇淡紫色的讲不上名儿的花安静地开在小道旁，就像上海里弄里走出的拨弄着衣角略带羞涩的小姑娘）
（南生的画外音：就这样，在徐继炎的带动下，我和季辰进了暨大学生抗日组织——暨南学生救国会。继炎是个很活泼的人，他爱好粤戏，爱好唱《玉蟾蜍》，尤其爱好演“父王”这一角色。而季辰又格外喜欢逗他。所以在募捐活动的准备过程中，那个贴着胡子的皇帝总是和季辰打成一团，两个人都笑嘻嘻地，闹得里里外外都像戏）

第三节：救国会
徐继炎：好，同学们，今天我们就分析到这里，明天周谷城老师将给我们讲华北的抗日形势，虽然现在形势严峻，我相信我们能坚持，胜利始终属于我们~！（掌声）解散
（散会，季辰、百合碰撞，百合诗集掉地上）
季辰：（忙低下头捡）哦，对不起。（抬头的瞬间，看见了一张清秀的脸，黑发披肩，一袭学生装，季辰顿时被吸引住了，不敢直对女子的眼睛，眼神忙收到书上）你……你写诗么？(递予百合)
百合（接过）：呵，尝试一下，闹着玩的。
季辰：不介意的话能让我看一下吗？
徐继炎：百合―――
百合（回头应一声，向季辰，带着抱歉的微笑）下次吧，我还有事。（笑容更大了一些）再见！
季辰（望着百合离去的地方）默念：百合
（南生等在门口处，看到季辰，招招手。季辰欣然地走了过去。两人并肩正打算离开，百合从后面赶了过来）
百合（微笑）你好
季辰（点头）你好
百合：刚刚继炎告诉我，他忘了跟你们说下周救国会推迟召开的事情。（边说边从怀里放在书本上的一叠传单中拿了两张，递给季辰）呶，具体写在上面了。
南生（从季辰那里拿过一张，读了出来）：下周暂停活动了？
百合：恩，是这样
南生（很有礼地）：谢谢你还专程通知我们。你好，我叫南生。
百合（把传单和书本往怀里紧搂搂，弯起了唇）：你好，我叫百合。（向季辰）我们刚刚才见过。
季辰：是啊，只照过一次面，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季辰。对了，你说过让我看你的诗集的。
百合：呵，不过是拙劣之作，只怕你们见笑。
南生：怎么会呢？交流交流吧，我也很想看看啊。
百合（点点头，她努力要把书本挪开，向季辰）：帮我拿一下传单好吗？
（季辰接过传单后，百合拿出了压在最底下的那个本子，一手交给季辰，一手接回传单，好方便季辰两只手翻阅，南生和季辰的头凑在了一起。镜头转移，一群白鸽扑腾着翅膀飞过暗灰色的钟楼，溢着湿湿流光的指针正好指向了整点，于是，自鸣钟的沉闷的声响犹如深夜里的更漏一滴滴、一滴滴，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季辰：佩服佩服。
南生：对啊，现在知道什么叫自愧不如了。
百合：哪有，看你们不像国内学生啊
南生：是呵，我们来自印度尼西亚，你呢？
百合：我家离学校不远，你们打算以后毕业回印尼吗？
季辰：不，不。不怕你笑话，我们来暨大就是为了毕业后能留在中国为国效力，国家富强了就再也不叫外国人看不起咱，在印尼那种滋味我是受够了的！我还要看到我们学校五十年甚至一百年！
百合（清澈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儿）：不愧为暨南人，很高兴认识你们！学校一百年……（她抬眼看向天空，一脸梦幻的色彩）一百年的时候，我要让校园里的每一棵树上都挂满我写的诗。
季辰：呵呵，到时候我帮你挂
百合（揶揄的表情）：只怕到时候你都爬不上树了！
（三人笑作了一团）
百合：哦，看我，只顾在这聊了。还有传单没发呢！
南生（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拿来一部分传单）：我们帮你发！
（镜头显示，三个人在向路过的同学发送传单。镜头越升越高，最后，只剩法国梧桐的叶子在瓦蓝的天空下瑟瑟抖动，镜头特写在一片飘着、打着旋的黄叶上，一切都是那么安安静静、纯净无比）
（画外音：自从第一次见面后，我感觉自己对这位上海姑娘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觉，她清秀的身影，百合般淡雅的笑容，还有从诗作中透出的涓涓文学气息，都在我的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后来随着彼此了解的深入，我们三个成了好朋友。而使我担心的是，似乎季辰也对百合有着好感。而百合，在她的眼中，好象季辰的影子更多……）

第四节：暨大礼堂（成排的座位已被占满，黑板上“抗日救国”四个粉笔字苍劲有力，笔笔如钩）
徐继炎：同学们，日本的侵略越发猖狂了，他们一步步占领我们的领土，在沦陷区做出令人发指的恶行，如果再让这种情况发展下去，等待我们的将是国家的灭亡和国土的沦丧。同学们，什么叫民主，民就是“中国人民”，主就是“当家作主”，我们不要日本人拿着枪站在我们的土地上，指着我们的鼻子说“这是一群奴隶”！
众人：好（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徐继炎：今天，我们请到了周谷城教授来为我们做一次演讲。周教授，请
（一穿青灰色长衫的学者疾步走上讲台，镇了镇）
周谷城：同学们，还记得32年1月28晚上吗？
众人：不敢忘！
周谷城：那天晚上，日寇发动了“一.二八事变”，暨南园里钟声大作，师生齐集操场，还记得当时你们说了什么吗？
众人：保卫祖国，抵抗日寇！
周谷城：国家多难，时局危急！现在，整个华北已不能安放一张平静的书桌了。同学们，团结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国家的存亡就靠你们了！
（学生们激动起来，其中一愤怒同学咬破手指撕下衬衣血书“还我中华”，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周谷城：同学们，十二月九号，北京爆发了一场“学生运动”，现在，上海这边准备配合北京进行示威活动，我们计划在十九号同交大，复旦，同济等校的同学一起游行示威。同学们，这次游行示威可能会危急到你们的生命安全，你们怕吗？
季辰：（激动得站了起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怕了就不是暨南人！
周谷城：说得好，同学们，怕了就不是暨南人，怕了就不是中国人！我们的口号是“抗日救国，一致对外，反对内战，拥护蒋委员长抗日”！
大家纷纷响应：抗日救国，一致对外，反对内战，拥护蒋委员长抗日……
（镜头转向老年南生，他合起相册，闭上眼睛，向后一靠。藤椅咯吱咯吱喑哑地响着，如同一个负鼓说书的老艺人拉起自己上了年纪的二胡，在诉说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南生（画外音）：在救国会和周谷城教授的号召下，我们在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九号，和上海各界走上街头，展开了大规模的游行。‹展现游行内容›学界罢课，工界罢工，商界罢市！游行队伍先到闸北，经江湾直奔上海市政府。全市大中小学生集中在市政府门前广场，要求市长吴铁城接见，答复同学们的正义要求，群情激昂。从19日到20日两昼一夜，聚集不散。我，季辰和百合也参与到其中。这次活动影响了全国，全国的抗日救亡运动高涨起来，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36年，傅作义将军在绥远打了胜仗，东北义勇军的抗日捷报也传到了上海，同学们发动起来，捐钱捐物，发起“每日一枚劝募寒衣”的运动，还组织演出，慰问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37年，形式越来越危急，我们的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
一个报童手拿报纸，在上海的十字街头赤着脚边跑边叫卖：“日本侵略军发动了卢沟桥事变，我国军民奋起抵抗”！煎饼的人们、等车的人们、拉车的人们全都楞住了。
另一报童在同样的地方也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叫道：“日军进攻上海了，全民族抗日战争爆发了”。学生全都围上前来，争着抢报纸，一个个群情激奋）
（镜头再转回老年南生，他轻轻地睁开眼睛，揭开一直放在小几上的茶杯盖，热气袅袅上升，形成了一个螺旋。）
南生（画外音，镜头特写在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上）：日本人打到了上海，共产党和国民党终于停止了内战，一致对外，实现了国共第二次合作。日军对上海实施了狂轰乱砸，真如变成一片废墟。何炳松校长决定迁入上海法租借，形成“孤岛”，百合留在了孤岛，而我和季辰，于11月下旬，跟随200人的“暨大学生救亡团”奔赴江西。

第二幕：
地点：火车站
时间：1937年十一月下旬
人物：季辰，南生，百合，徐继炎

季辰：继炎，我们走了，好好保重。
南生：好好保重，记得给我们写信，告诉我们学校的近况。
徐继炎：嗯，好兄弟，有今生没来世。你们在江西好好干吧！还有，注意安全。
季辰：（点点头，看到站在角落的百合，一直垂着头，两只手不断的揉搓着）百合……怎么了？（双手抚着她的肩，百合抽搐着抬起了脸，眼里早已充满了泪水。季辰心里一动，心脏一阵紧似一阵的蹦跳起来。那温热的脸上满是担忧和不舍，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要诉说着什么。）
百合：（不想让季辰看到自己在流泪，忙擦干眼泪掩饰）我没事的，只是，不知道，我们以后还能否再见。（说着，又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不怕死，但我怕没机会见你们了。
季辰：会的，一定会。我们现在说好，打完仗后，我们三个真如见，好吗？
南生：抗战胜利后，我们三个不管怎么，只要还活着，就去真如见面，我们一言为定！
百合：嗯，一言为定
季辰：（转向继炎）继炎，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帮我照顾好百合，好吗？
徐继炎：放心吧，兄弟，回来之后我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百合。
（离别的车站，每天都充斥着离愁别绪，火车的车窗上，无数多双手努力的想要拉在一起，可努力和泪水终究不能停止列车的步伐，火车一声汽笛，打断了多少诉说，离别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就被滚动的车轮分开。百合和继炎边挥着手边向前跑着，最后，停住，目送火车消失在视野里。）
（镜头转向老年南生，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把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书桌上。桌上有一个相框。相框里的女子是百合。她笑靥纯真，蹲在那些淡紫色的花中间，眼睛好奇地看向天空的某一个角落，秀雅娴静却又可爱轻灵，那神态像一只乖巧的小鹿。）
南生（画外音）：我们200多个同学带着满腔热血坐上了开往江西的列车，走上抗日的最前线。这样的分别是叫我怎样的难受呀，我想和百合说什么，又不好打断她和季辰。在那离别的车站，百合和季辰四目相对，我只是他们的配角。百合对季辰，不是单纯的友谊，我只能祝他们最后能幸福。


第三幕
第一节
人物：季辰、南生、夏征农、蒋经国
地点：江西
时间：1938年

（这是一个静谧的早晨，蒋经国独自在公馆外散步，看到南生在张贴《窗报》，他信步度过去，念起刚贴好的诗）
蒋经国：“男儿莫惜少年头，快把钢刀试新仇。杀尽倭奴雪旧耻，誓平扶桑方罢休。”（沉吟一下）誓平扶桑方罢休、誓平扶桑方罢休……好！（看看作者名字）陈镇和是谁？这篇东西写得好极了，应该动员青年的力量参加抗战。
南生（边收拾东西边礼貌地回答）：他是我们暨大的学生，是华侨。
蒋经国：啊，华侨，暨大侨生多啊。你呢？
南生：我是来自印尼的。（他正好看到蒋背后与夏征农边聊边走的季辰）季辰！夏干事！
（他向两人挥挥手，看到两人走过来后，笑着指着季辰向蒋解释）他也是。
蒋经国（亲切地点点头，与夏征农握握手）：征农，怎么，这两位全是华侨啊。介绍一下吧！
夏征农（一看就是个随和，与学生投缘的人；他分别指指季辰和南生）这是季辰，这是南生。至于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他故意停顿一下，卖个关子），蒋经国先生！
蒋经国（笑着摇摇头）：季辰、南生，是吗？恩，真了不起，都跑江西来了。
季辰（落落大方，但听了蒋的夸奖后还是有点腼腆）：抗战嘛！哪儿不能去？
蒋经国：你爸爸妈妈还在南洋吗？舍得离开他们吗？
季辰（蒋的平易近人也让他放轻松了一点）：没什么舍不得的。您不是也离开祖国到苏联去过吗？
蒋经国：那倒也是。现在国共两党合作抗日，你们有没有打算入党参军呀？
季辰：想倒想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蒋经国：年轻人嘛，做事情要雷厉风行。（此时太阳已越升越高，救亡团同学们的来来往往又开始频繁起来，蒋像想起什么）你们还有工作要忙吧！我也要去一大队做指导了。那边（指指一个方向）就是你们看到的两层小楼，是我的公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或者想同我聊聊天，就过去，啊。
（季辰和南生都点点头，从他们高兴的脸上看得出他们对这位蒋先生的好感。蒋离去后，夏征农也看看手表）
夏征农：物资差不多运来了。咱们去帮忙搬吧。
（远远的有个声音传来：季辰、南生，有封给你们的信！）
南生（与季辰对视一下）：等我们回来再从你那儿拿吧！
（三人下）

第二节
人物：季辰、南生、蒋经国、夏征农
地点：江西
时间：1938年，上一幕的夜晚

南生（画外音）：那封信是百合寄来的，我们一直忙到挨晚才抽出空去拿。干净的白纸红笺上，她淡蓝色的笔迹竟让我嗅到了守在真如废墟的那些小草的清香。她问候了我们，也说了学校的一些情况，尤其是那些迷粤戏的同学唱戏募捐的事情。看这一段时，季辰一直在笑，他说他想到了徐继炎曾经贴上胡子扮老皇帝的模样。可是，再往后看，我们谁都笑不出来了。就是继炎，那个个子小小、活蹦乱跳的皇帝，竟被日军杀死在中山县！犹记得离开上海时，他不舍的目光和即兴表演的一端《玉蟾蜍》，犹记得刚入学时，他热情洋溢的介绍。就这样，竟远去了吗？再也看不到了吗？
（过程中穿插徐继炎曾经的动作表情，最后定格在拿着信靠在树下的季辰南生身上，季辰把手上的信塞给尚在发愣的南生，率先站了起来，皱着眉走得很快。南生不敢相信似的又飞速地将信看了一遍，然后以手撑地跃起，一边把信叠好装进口袋一边追了上去。但一前一后的两人都没有主动说话。这时已是夜里，土地上的余热还没有散去，季辰和南生两人在月光下沿着树林散步。晚风徐徐，可两人谁都没有心情欣赏这皎洁的月光，享受着凉爽的清风。）
季辰：看到身边的同志在一个个的牺牲，心里真……
南生：我何尝不是呢！一定要为继炎报仇！
季辰：与其在这里发牢骚，不如参军吧！在战场上真正的和敌人拼！这几天经常和蒋先生接触，我知道了三民主义，知道了“孙先生的‘民主’‘民族’‘民生’，不如我们入党吧！”
南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关键是入哪一个党。如今国共合作，入哪个党都是抗日。夏征农先生是共产党派来江西的一名干事，最近常和我在一起，宣传共产党的理论。共产党是要消灭剥削，消除压迫。是要建立一个平等的世界。你说国民党和共产党哪个……？
季辰：都差不多，两党合作一致抗日嘛。
南生：那咱们商量一下，参加哪个好？
季辰：不如咱俩一人参加一个
南生：这样也好，国共团结合作，我们俩也……
季辰：那好，你选一个，剩下的一个就是我的了。
南生：这样吧——（从兜里掏出一枚铜元）有龙的一面是“国”，有字的一面是“共”，你猜中哪面算哪个。
季辰：那……如果咱俩都猜中一个呢？
南生：那是命运注定，咱们俩就参加同一个党。
季辰：好，我来抛硬币，你猜（郑重的把铜元放在手心，扶了扶再抛到有亮光的地面上）
南生：我猜是字
季辰：我猜是龙
（两人同时蹲下去，借着月光的余晖观察，铜元正好显示出一条龙的图案）
南生：我是共，你是国
季辰：嗯，谁先入党谁就保存这枚铜元。记住，我们虽然入了不同的党，但我们是一起的。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南生：嗯（两人击掌为盟）
南生（画外音）：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铜元游戏，揭开了我和季辰以后人生历程中的一系列精神和心灵的裂变，同时还造成了一些我和季辰都无能为力的事情，只能说这是天意。铜元游戏后，我先加入共产党，去了延安；随后季辰加入了国民党，直接参加了对日作战。在延安艰苦的战争环境中，我一直小心的保存着那枚铜元，期待着和季辰，百合相见的那天，我一定会拿着那枚铜元等着他。
（特写镜头给孤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铜元，由远及近，那条龙也越来越清晰）


《暨南往事》剧本第二章


第一节
人物：南生，肖弋：百合，郑振铎，众人
时间：1941年到1945年
延安：
（南生一身笔挺的军装，拿着一份报纸边看边走动。他时不时放慢脚步，凝住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肖弋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圆圆的脸庞盛满笑容）
肖弋（行个标准的军礼）：报告。
南生（像受惊似的猛抬起头，在看清来人后报以宽厚的一笑）：有什么事吗？
肖弋（有点不好意思又挺兴奋的用手指蹭蹭腮）：报告指导员师兄，百合师姐（边说边从口袋里寻出一只信封，双手递上）是她托我给您送来这封信的。
南生：百合？！（惊喜地接过信，一边深情地抚摸着信封上娟秀的字体，一边抬眼含笑地看向肖弋）你也是暨大的？叫什么名字啊？
肖弋（笑得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肖弋，小月肖，武器那个弋。我进校正赶上师兄去江西的那一年。您和季辰师兄一个打旗一个整队，我远远地瞧着，印象可深啦！师姐这会儿还在上海，她听说我要来，连夜赶出一封信，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定亲自送到您手上。
南生（将信叠放在报纸上面，紧紧捏着，腾出左手替肖弋理理军装，又亲切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是吗？不过，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想到要从上海赶到这儿呢？
肖弋（脸色一僵，慢慢地敛下笑意，略微低头，声音小了下去）：暨大……暨大停办了。
南生（明显地一怔）：怎么，怎么……
肖弋（抬起头来，抿了下唇，勉强挤出了一个苦笑）：呃，相信百合师姐在信里都会详细讲述的。我去工作了，指导员师兄。不打扰您看信。
（肖弋敬了个礼，匆匆退下。南生只是很潦草的点了下头，表情十分僵硬。他把信和报纸移到左手，虽然动作有点慌乱，但还是很小心翼翼地先折了道边，再沿折痕撕开了封口。百合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流淌了出来，夹杂着同学们低低的诵书声：“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百合：南生，你好吗？真如一别，已有三年了。今笔回顾，竟仿若昨日。安静的废墟，夹缝中的绿草，鸽灰色的天空，还有那自我们视线跌跌撞撞飞过的小鸟，闭上眼睛就能够清楚地看见。而你和季辰当时信誓旦旦的承诺也在纤柔的晚风中一次次飘过我耳边，告诉我不用担心，安慰我这不过是短暂的鱼雁杳杳。但，南生，我又怎能不时时刻刻为你们的行踪不定而心生恐惧？前线的战况一定很激烈吧，我想。因为就连上海的空气也愈来愈沉闷，压得叫人快要窒息。不过，我可是要很骄傲地告诉你，无论外界怎么施压，我们都挺过来了！四次搬迁，海燕唱诗班的歌声始终未断，《文艺》的诗稿也依旧篇篇精彩。鸿慈说他就是要唱就是要写，就是要让敌人晓得“孤岛”完全有勇气去面对海水的一次次挑衅。
         对了，你在延安那边有没有听过简夫人？在上海，她为抗日而捐献所有家产的事迹已家喻户晓，人人称赞。这位可敬的华侨女士淡淡的一句“祖国存在一天，我定散尽家财去救她；若祖国不幸灭亡了，我誓将陪她共离开这人间。”已让我心血沸腾，望洋兴叹。
     你瞧，有这样的同学相互支撑，有这样的夫人一路同行，我又有何惧？时穷节乃现，纵一死也只求皎然！
可是，还未做成秦良玉，我竟先成了小弗朗士，在1941年的12月8日。也许这才应是这封信的重点，是一个我拖拖拉拉怎么也不愿讲出来的事实。南生，珍珠港事变后，日军就迫不及待地要从虹口郊外开进这里了。而为了不让学校被敌人接收，校长和各系主任毅然作出了在看到一个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经过便立即停课，关闭学校的决定。授这最后一课的是郑振铎教授，他这一课讲得格外清朗亲切。（声音缓缓转低）他就像韩麦尔先生一样，坚持上着国学，直到一辆悬挂着太阳旗的军车轰隆驶过……（此处的背景是旧上海空旷无人的小巷和废墟：斑驳的墙面上蒙了一层浅灰的绿色爬山虎在纠结缠绕；人家的阳台上只剩空空的晒衣绳荡秋千似的一晃一晃；一张报纸被风卷着，歪歪扭扭地滑翔在法国梧桐下，擦过镂花的矮座椅，又立马失去了踪迹……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陈旧、那么荒凉。突然，一辆军车轰轰隆隆地轧过洁净的马路，消失在街角转弯处。镜头转向了暨大“孤岛”时期的教室）
教室里：
（车的发动机的声音响过，郑振铎明显地呆滞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持着粉笔的手在桌上一叩一叩。那声音就像午夜的更漏，悠长而孤寥。蓦然，他停住了重复的动作，手指贴着桌面自然地滑到了边缘。他抓紧桌缘，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讲台下每个同学的眼里。学生们的脸上也都呈现着坚毅的神色，坐得笔直，却没有一句话。）
郑振铎（沉吟的）：今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学生点点头，几个女生已低头啜泣）
郑振铎：今天这一课是最后一课了。我们马上就要解散了。国难当头，我希望诸位作为暨南人，勿忘郑洪年校长的教诲……
众声：今世俗流于颓废，我暨南同学独不可颓废；习俗沦于厌世，我暨南同学独不可厌世。
郑振铎（微笑地合上课本，站得挺直）：下课！
（众生起立，连女生也胡乱地抹了一下眼泪，昂着头站起。而前台看信的南生已不能言语，他扬起头看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眶隐隐泛红。炮声更强烈了。[出现黑幕]一片黑暗中，只有郑先生慷慨的声音：只有回击
                       只有重重的回击！
                       才能叫侵略者徘徊却顾
                       才能叫侵略者仓惶止步
                       以眼还眼
                       以牙还牙
                       我们忍耐已经太久
                       无辜者的血已经流得太多了
                       回击
                       重重的回击！
 最后一声大炮轰隆，幕亮起，一个收音机在小桌上搁着，旁边摆了几样家常菜。广播里正播放着日本天皇宣读投降书的声音。在叽里呱啦的日语中，南生的画外音逐渐清晰）
南生（画外音）这是1945年的9月2日，日本天皇宣读了投降书，喜悦，在每个人的脸上流动。我知道我们胜利了，八年的苦战，多少仁人志士的鲜血，终于洗净了祖国一个世纪的耻辱。那一刻，我真想跪在自己的土地上，就这么躺下去，让宽阔的天地来包容我茫然的激动。这回可以回真如了吗？我想起了校园里的自鸣钟上那泛着湿湿流光的指针，不知道在我离开的岁月里，它又转了几圈？钟下的人们，还剩下了几个？而那个像百合一样的女孩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孩，究竟、究竟还在不在?

第二节
人物：南生，季辰，肖弋
地点：渭水边
时间：1945年10月

（南生一个人在河边走着，夜晚的风吹动着他的短发。）
南生（画外音）：没想到，抗战才结束，内战又一触即发了。所有人都能看出，用不了多少时间，战火肯定会再次席卷这个刚刚得到平静的国家。去上海已经是不可能了。那个承诺，我想还是要再过一段时日才能实现。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我也没法去想了，毕竟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开赴广东，去做打下一场战争的准备。季辰应该也是。没想到，我们会提前相见，在战场。
肖弋（自后面追上，气喘吁吁地拉住南生，压低嗓音）：师兄，跟我来一下好吗？
（南生颇为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跟着肖弋转了个弯。肖弋看看前后没人后，呼出口长气）
南生：肖弋，怎么了？
肖弋（神秘却又掩饰不住得意的一笑）：季辰师兄，出来吧。
（季辰上）
南生（一脸惊喜地表情）：季辰，你小子……
季辰（眯着眼睛，露出南生熟悉的笑容）：南生，我发现你没什么改变啊！个子还是（边说边站到南生身边比了一下，换来了南生的一拳和一记白眼）
南生：我记得你开始时不是被分在白崇僖将军的队里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季辰（收敛了嬉皮笑脸后，也一脸的温和）：是啊，我一直在。桂林那边。可现在不是准备……（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他没有说下去）
（南生知道是讲内战的事情，也沉默下去。肖弋看他们旧友相逢，就主动地退了下去。南生和季辰沿着河边，走着，不时会又一丝咳嗽声打破宁静）
季辰（有些苦恼地）：我没想到还会继续打下去。而且是……
南生：我也没想过。唉，不知道要打多久。我真的想回一次上海。
季辰（仰起头来闭了闭眼）；我倒是可以回一次上海。（他睁开眼看向南生，正好南生也在看向他）我们部队就驻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取道这儿回上海。我散步时碰到自称是我师弟的肖弋，才晓得你们竟然也在。幸好现在还没开战，私底下见你一面还是有可能。（他动动唇，还想说什么，却又决定不说了）
南生（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离开江西后，你有跟百合联系吗？
季辰（半俯下头，有点黯然的样子）：兵荒马乱的，我们从这个战场开到那个战场，有时一觉睡醒，我都要想半天，才能确定自己在哪儿。更何况她？你呢？
南生（想了想）：她倒给我来过一封，是学校关闭时期的。后来……（他摇摇头）
季辰（突然停下脚步，面向着南生，真诚地注视着他）：南生，你是喜欢百合的吧？
（南生有点慌乱，他也立住，但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季辰（略歪歪头，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们做个两人之间的约定好不好？谁在战争结束后还活着谁就娶百合。
南生（愣了一下,沉着稳重的）：季辰，别说笑。
季辰：你怎么知道我是玩笑呢。（他换上一脸认真的表情）你知道吗，当时作出三人约定时，我们都太单纯，谁也没有想到死别的可能。不，南生，别打断我。这些年，每当我看到战友和无辜百姓在战场上死亡时，我就一阵阵的担心，担心我们三个还能不能实现承诺。
南生，我清楚，你也应该清楚，我们都喜欢百合。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横死沙场（他自嘲地笑笑），只有你陪在百合身边，才能让我放心……
南生：别乱想，我们三个都会好好的活着，在真如见面。
季辰（有点儿淡淡的忧伤）：南生，你真的那么肯定吗？
南生：季……
季辰（故作轻松状）：也是，讲不准我们三个真的福大命大，那到时候还要竞争了。但，南生，做这个约定吧。无论是谁活下来，一定要安慰她，陪伴她，照顾她一生一世。（季辰的眼中开始有泪光闪动）
南生（想习惯性的微笑，却最终没笑出来）：季辰，我答应你。
季辰：嗯。
（季辰率先伸出右手，南生与他响亮地击了一掌。久久，才各自放下胳膊）
季辰：南生，很晚了。今天能看到你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你毕竟是指导员，还是有些不方便的地方。我先走了。（说罢，挥挥手，离开了）
南生（不舍的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追了上去，想说一些挽留的话，但还是）：我送送你吧！
季辰：不用了。（像想起什么似的，他轻笑一声）南生，当我在印尼读到那些唐诗时，就在想灞侨送别是种什么感觉。原来，原来是这样。（他的眼里开始冒些水汽，他强抑住自己的情感，对南生）别送了，祝我一路顺风好了。还有，一定记着我们的约定啊！
（季辰消失了，南生低下头思索了一会，也回营了）

第三节
人物：南生，百合
地点：上海
时间：1949年

（南生提着行李箱步履沉重地走动着，他打量着这个看似熟悉，又很陌生的城市，眼神开始慢慢柔软）

南生（画外音）：战争终于真真正正的结束了，我迫不及待的跳上海轮，想尽快从广州赶回阔别已久的上海。当水手握起操纵盘时，我独自站在了甲板上，望向水天交接的远方。海面波光粼粼，阳光轻盈的在浪头上舞蹈，让我想到了那一年，它们也曾调皮地跳跃在季辰的眸子里，惹得他嘻笑着把眼睛一眨一眨。我探出大半个身子向后看，只见因船前行而划开的痕迹就像两条平行的车辙，少顷，就又恢复了平静无痕。我想，这就是我的来路吗？所有过去的都已过去，随着日历被翻走了。一个已经永远都看不到了，那另一个呢？所以越接近时，我的心也越来越重。就在转个弯就到达真如旧址时，我犹豫了，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再往前、踏一步？

（百合背对着南生，倚在一面断墙上。她用左手食指勾住自己右手的食指，左手拇指却在右手食指腹上无聊的摩娑。南生呆望着她依旧窈窕的身影，行李“砰”的一声跌落在了地上。百合扭过头，眼睛忽然睁大，然后转过整个身子，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身子微微颤抖）
南生：百合……
百合（自嘴角边溢出一抹温婉的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给对方听）：我就知道，不会就剩我一个人的，我就知道。
（几声鸟叫，打破了沉默，两人回过神来，都有点不好意思。百合一低头，恰看到南生歪倒的箱子，于是向前走了几步，想帮他拾起来，南生却已提前一步，两人近距离的站在了一起。）
南生（有点局促不安的）：仗总算打完了。
百合：是啊。
南生：百合，这些年来，你……嗯，自关闭后，学校怎么样了？
百合（很可爱地偏头思考了一下）：这个，关闭后，何校长就着手寻找新校址，筹备重建工作了。老师和同学们都相当支持的。
南生：我有听说，是不是在福建？
百合（点点头）：是啊，我也跟过去了。
南生：你也过去啦！还在学校里帮忙吗？
百合：没有，我在福建进了志愿小组，做了战地护士。
南生（嗫嚅）：对，在唱诗班那会儿，我记得你参加过医疗常识培训。
（百合轻声笑笑，算是肯定。她低下头，再抬起时，眼神里有了一丝游移。）
百合（有点犹犹豫豫）：南生，你……一个人来的吗？
南生（面容仿佛依然沉静，但他微垂下头，慢慢，慢慢，竟扬起一抹苦笑，像是自言自语）百合，忘了季辰好吗，忘了他，让我照顾你！
百合（惊愕地抬起头）：南生，你怎么怪怪的？季辰，季辰又怎么了？
南生：百合，你相信我，我可以照顾你的，一生一世，我们不提季辰了，好不好？
百合（充满疑惑地，因为弄不清现状而带了点火气）：南生，你这是怎么了？季辰，为什么不提季辰，这是我们三个约好的啊！
南生（不顾一切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用力的晃）：季辰季辰季辰，你不要再想着他了行不行？你知不知道，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南生一下放开了百合，转过身去，竭力想使自己冷静下来）
百合（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胸腔因过分恐惧而起伏不定，她绕到南生面前）：季辰，你说季辰他，他，他……（她捂住了嘴唇，不愿说出那个可怕的字眼。眼泪已无声凝聚在眼眶中了。）
南生（慌张的）：不，百合，没有，季辰他什么事都没有。
百合（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一字一顿的）：南生，你告诉我实话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南生（心有不忍，语气都有点哀求的感觉）：百合（在接触到她清冷的双眼时，只好艰难的开口）你还记得肖弋吗？他负责攻打上海。在战斗过程中，他们组有人发现了穿着国民党军装的人跑过，在喊话后对方仍不停下的情况下他们，开枪了。（因咽泪，百合的喉头不停地颤抖，但泪还是无声的滑落了下来，在衣领处湮开了一个小圆点，南生的语气也就更沉重了）肖弋是最后赶到的，他亲眼看到他的季辰师兄脸部中枪跌落黄浦江中。他扑过去，也只是拾到季辰的一个包。后来（南生边说边走到箱子边，蹲下身子，拉开箱子，取出一只包，递给百合，却没有勇气接触她似乎生锈的眼神）后来，他把包寄给了我，还附了一封信说明了情况。
（南生站起来，毫不意外地看到百合轻轻的打开包，里面，是季辰的稿纸和几封文件，还有，一个暨大的校徽和百合的一张相片。相片里的百合笑靥纯真，眼睛好奇的看向天空的某一个角落，清丽的面庞盈满了灵气。照片的背后有着熟悉的笔迹：“百合，再见面时就永远不分开了好吗？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能跟你见面了，也别恨我，我宁愿你选择的是忘了我。百合，我真不希望这件事发生，但战火纷飞，我不得不考虑到它的可能。倘若真的发生了，至少答应我，不要哭。其实，南生，他一直也深爱着你，我相信他会替我好好照顾你的。那时，我将在云上看着你们，为你们祈祷，为你们祝福，为你们的幸福而幸福！”相片外的百合把这些东西紧紧的搂在怀里，努力的翻着眼睛向天上望去，尽量不让泪水落下来。她甚至抿住了秀气的嘴，小心翼翼的向两边拉，想绽放一个微笑，却还是蹲在了地上，把头埋在了臂弯里。）
南生（在她身边蹲下，眼中显然也有了泪花）：百合，我们都失去了季辰，但我们还有彼此，我们还有彼此……


《暨南往事》剧本第三章


第一节

人物：校长，众校友，工作人员，服务员，季辰
时间：百年校庆当天
地点：暨大校内礼堂
（忙忙碌碌的学生们身穿着制服行色匆匆、奔走不歇。镜头落在祝贺暨大百年的横幅上）
南生（画外音）：日子过得很快，留给人们的记忆是深刻的，但谁都不能阻止时间流转。一处风景，经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草长草荣，花开花落，到最后还是那处风景，可看风景的人却是一年年的变老。日历很快翻到了2006年，这个对我，对所有暨南人都无比激动的一年。悠悠暨南，转眼百年，相比之下，这半个多世纪内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座华侨最高学府，承载着“声教讫于四海”的古训，时间的磨洗必将沉淀出具有恒久之精神财富。我于2006年10月收到了母校的邀请函，参加为庆祝百年校庆召开的校友茶话会。许多和我共同经历过那个动荡年月的老校友都会出席，想着他们曾经年轻的面孔会变成什么样子，想着会见到谁，不禁让我在这样的年纪激动起来。

（暨大的礼堂内，装饰简单而周全。庆祝百年校庆的校友茶话会就在这里举行。此时，茶话会还没正式开始，台下，多年不见的老友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倾诉着这些年的经历。端着酒杯的服务员，穿梭于人群中。这时，校长走上了礼台。）
校长：女士们，先生们，校友们，在此百年华诞之际，我仅代表暨南大学全体师生，欢迎你们回来！
（校长说完开始鼓掌，台下想起了旷久而热烈的掌声）
校长：从1906年到2006年的一个世纪里，我们的母校经历了百年沧桑，在座的很多人都陪伴母校走过那段动荡的年月。在我们的努力下，找到了很多当年的老校友，当然也有很多校友已经离我们而去……
（说到这里，一位工作人员快步跑上礼台，向校长耳语，说完，校长示意工作人员退下，他那本就十分红润的脸色更是增添了一丝亮色）
校长：各位，经过我们的多方努力，终于在台湾找到了失踪已久的暨大校友，他就是当年的抗战英雄季辰先生！！……
（校长说得很激动，台下却一片嘘声，众人纷纷低声细语）
校友甲：季辰……（纷纷从记忆中搜寻着季辰这个词，突然，恍然大悟的）啊，季辰！这……这怎么到台湾了？他不是已经……
校友乙：当年不是肖弋捡到了季辰的遗物，还把它交给了南生吗？怎么？……
校友丙：季辰是谁呀？
校友丁：先不要说，看那边！
……
校长：各位，安静！
（此时，人群被自动的分到两边，工作人员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一个老者。人们不断的往前挤，都想看一看季辰是什么样子，都想知道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老者带着一个宽沿帽，把大半个脸遮住，衣着简朴，虽然已年入古稀，但身板依然硬朗，脊背依然挺得很直，高高的身材，一看就是军人出身。这个叫做季辰的老人一直背对着大家走上了礼台，慢慢转过身，抬起头。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在老人的脸上，赫然刻着一个深深的疤痕。人群开始骚动）
校长：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季辰先生本是印尼华侨，抗战前夕回到祖国就读于我们的母校，后来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抗战洪流中，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由于政治原因呢，季辰先生于1949年去了台湾。下面，我们请季辰先生给我们讲几句。
季辰：（声音低沉的）关于我脸上的伤疤，关于我怎么又死里逃生活过来了，关于我怎么去了台湾，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说一句话——（停顿了一下，像是用了毕生的力气说出来）终于回来了！（抑制不住，眼里禽着泪）
（沉默了一会儿，台下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


第二节

人物：季辰，南生
时间：百年校庆当天
地点：校内一洗手间

（季辰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用手沾了沾水梳理头发。那一缕缕白发已经十分稀疏，苍老的脸上，当年英武的样子荡然无存，脸上赫然划过的那条伤疤时刻提醒着他战争的残酷性。这时，镜中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季辰努力从记忆中搜寻着这个人，慢慢的，他发现老人那之前一直紧握的手慢慢松开，露出了一枚——铜元！！！）
季辰：南……
（那人把食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示意季辰不要说。就这样，季辰和那个人在镜中对峙着，互相注视着对方。那个人也是个老者，个子比季辰矮，方正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但就在这皱纹的脸上，透着一丝喜，但又转而忧。老者从镜中打量着季辰，从头到脚，像是要看清楚身上的每一处地方，最后，目光停在了季辰脸上的那条疤痕上。突然，两人的眼里都禽满了泪水，但又不想让对方知道。两人依旧在镜中互相对视着，手却慢慢的，紧紧的攒在了一起。）
南生：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你一直都想见的人。
（季辰点头默许，眼里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闪着光）


第三节：

人物：季辰，南生
时间：百年校庆当天
地点：墓园

（南生带着季辰走在一条林阴小道上，一路上，两人始终紧紧攒着手。突然，前面的开阔处出现了一片墓地。）
季辰：（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百合她……
南生：百合……她在里面等你
（季辰整了整衣衫，端了端帽沿，跟着南生走了进去……远远的看到一个白色的大理石墓碑，被无数多百合花围绕着，上面赫然写着爱妻百合之墓  夫南生立）
季辰：（脸上的神经突然凝固，丢开南生的手，蹒跚着疾步走上前，快要到达的时候又突然停住，手慢慢伸向百合的墓碑，抚摸着上面的一个个汉字，就像抚摸着自己的爱人）时间不等人呐，百合，我来晚了……这个结局我也能猜到的，躲过了战争，谁又能躲过命运呢？这次回来之前，就做好了这个心里准备。（手慢慢移动，触摸着“夫南生立”几个字）南生，谢谢你照顾她。
南生：别说这么多，我不是为你照顾她，而是为我自己照顾她，这是我心甘情愿的。百合作为我的妻子，做得很好。解放后，我们跟着母校迁来了广州，没过几年，她怀孕了，我以为老天会让我们幸福，可它不仅要了孩子的命，还带走了我妻子。百合是难产死的，死前的唯一遗憾是没能见你最后一面。（南生眼里像是蒙着一层雾，看到了那个在他记忆深处永远也无法忘记的片断）百合死的时候很安静，就像一朵百合花，慢慢枯萎，连同着半个世纪，都安静的躺在这里，等着你来看她。
季辰：（满是皱纹的脸凝固成一种颜色，嘴微微张开）我这些年也不好过……（手指摩娑着自己脸，慢慢的摸到了那个疤痕）你知道这疤痕怎么来的吗？那个下午，我们接到命令死守上海，我知道我们是被作为替死鬼的，因为政府早已开始了撤离，无数多的人涌向码头，机场，火车站，逃到台湾。银行里的钱基本被提空了，整个上海，全乱了。我一心想着和你们见面，带了校徽和百合的相片沿着黄浦江悄悄溜走。背后不断想起了枪声，越来越大。

（灯光打到后场，季辰穿着国民党制服，拉着一个包死命往前面跑，后面跟着一支共产党的攻城军队，肖弋也在里面）
军人甲：（朝天空放了一枪）站住
军人乙：不要跑（举着枪瞄准了季辰）
（季辰仍然一个劲儿的朝前跑，就在转过头的一瞬间，军人乙扣动了扳机，子弹擦过了季辰的脸，包掉落在地上，季辰应声掉落进黄浦江中，很快淹没在滚滚江水中。）
肖弋：（随即快步跑上前）死了？
军人乙：嗯，死了。
肖弋：（捡起季辰的包，翻出了暨南的校徽和百合的照片，校徽后面两个字）季辰……
（灯光打回前台）

南生：（泪水已经抑制不住了）别说了，以前的恩恩怨怨哪里算得清，只要你还活着，过得还好就行。上天也不算亏待我们，让我们这时候相聚……季辰，百合没白等你这么多年。
（傍晚，如血的残阳撒在这片墓地上，印出两个年老的身影，紧紧抱在一起）


第四节

人物：季辰，南生，学生
时间：百年校庆后的一天
地点：暨大校园内

（百年校庆后，学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清晨，校园里漂浮着一层薄舞，校园里晨跑和晨读的人随处可见。两个老人在校园里旁若无人的散着步，仔细的观察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
季辰：学校迁到了广州，可风气还没变。看着这些年轻的学生，我就想到了我们当年的样子。
南生：是啊，暨大不管迁到什么地方，不管停办了多少次，再恶劣的环境也打不倒它，这样跌跌撞撞过来，竟然有一百年了，不得不让人感叹呀！
季辰：（突然，眼光定在了一处地方）百合……
南生：（应声望去，远处一晨读的白衣女子，竟和百合长得一模一样）我的天！
季辰：（快步上前，仔细打量这一女子）百合！
百灵：（被季辰看得有点不自在）老先生，您认错人了，我叫百灵，不是百合。不过我的英文名叫Lily，倒是百合的意思。
季辰：（回过神来）哦，对不起，天下哪有这么像的一对人！
百灵：老先生，您以前见过我吗？我才进大一，从上海来的……哦，对了，昨天是我们学校百年校庆，你们知道吗，我们学校有一百年了。
季辰：是吗？你们有什么庆祝活动啊？
百灵：我们诗社搞了个迎百年校庆诗歌征选比赛，昨天才截止。我把所有投来的诗歌挂满了校道旁的每一棵树，好漂亮的！
季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在那里久久不能说话，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是……是啊，到一百年的时候，我已经老得爬不上树帮你挂诗了。
百灵：呵呵，老先生，你还真幽默。你们知道抗战英雄季辰先生和南生先生吗？他们也是暨大的……他们之间还有一段故事呢！
（两个人相视一笑，两老一少就这样愉快的聊着天，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们谁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很多年后的这个早晨，他们知道了什么叫“一百年”……）

THE  END
                                                         
                                                                                                  撰写：唐雪玲，曹玥，林丽丽
                                                                                                 总编辑策划：唐雪玲